墨子兼爱思想评介
 

  战国时代(前476-前221),中国社会处于封建制代替奴隶制之交,到处充满着分化、动荡及变革。这样的政治局势体现在思想界,便是诸子蜂起,百家争鸣。墨子所创立的墨家学派便是诸子中的劲旅,百家中的强音。

  墨子,名翟,鲁国人(一说为宋国人),具体生卒年代不可考,按照清代学者孙诒让的说法,他约生于周贞定王元年(前468年),卒于周安王二十六年(前376年),享年92岁。《墨子》一书,是墨子的学生们根据他平日讲学的内容编纂而成的,现在流传下来的计有53篇,基本上包括了墨子的全部学说。

  墨子的基本思想是“兼爱”。所谓“兼爱”,即是说人与人应该平等相爱,不能有人、己、亲、疏的区别。墨子认为,当时所以出现“国与国之相攻,家与家之相篡,人与人之相贼,君臣不惠忠,父子不慈孝,兄弟不和调”,等等丑恶现象,都是“天下之人皆不相爱”的缘故。既然如此,那么在墨子看来,“兼相爱,交相利”便是改变这种状况的妙方。具体说来,就是要求君主“视人之国若视其国”,家主“视人之家若视其家”,每个人“视人之身若视其身”,这样就能实现墨子所向往的“强不执弱,众不劫寡,富不侮贫,贵不傲贱,诈不欺愚”的太平世界。

  “兼爱”是墨子思想体系的核心。《墨子》一书中记述墨子主张的重要文章除《兼爱》外,还有《非攻》、《尚贤》、《尚同》、《节葬》、《节用》、《天志》、《明鬼》、《非乐》、《非命、》《非儒》等十题。从这些文章中,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,尽管墨子的主张名目繁多,但万变不离其宗,那就是为推行他的兼爱学说而创造条件。俞樾说:“墨子唯兼爱,是以尚同;唯尚同,是以非攻;唯非攻,是以讲求备御之法”。这段话可以说是捉到了墨子思想的要义。先以《非攻》为例。《非攻》的主旨是谴责战争。他认为“亏人愈多,其不仁慈甚,罪益厚”,“杀一人,谓之不义,必有一死罪矣;若以此说往,杀十人,十重不义,必有十死罪矣;杀百人,百重不义,必有百死罪矣”。照此说来,凡爱好攻战的君主,皆属“千重不义”、“万重不义”之徒。反之,如果君主信从其“兼爱”之说,那诸侯自然“相爱则不野战”了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《非攻》是《兼爱》思想的反证和延伸,是《兼爱》的姊妹篇。其余各篇,基本上是围绕如何实行“兼爱”而提出的各种主张(这些将在后文中提及)。

  我们知道,任何思想都是现实在意识中的反映。墨子“兼爱”学说的出现亦是如此。墨子游说至楚,惠王称其道是“贱人之所为”。据传,墨子改革后的车辖,“斫三寸之木,而任五十石之重”。他还花了三年时间造“木鸢”,飞了一天才落下来。司马谈是这样记述墨家的生活情景的,“堂高三尺,土阶三等,茅茨不翦,采椽不刮。食土簋,啜土刑,粝粱之食,藜藿之羹。夏日葛衣,冬日鹿裘”,由此可见,墨子具备一定的生产、生活资料,并具有相当的科学文化知识,是个小生产者的代表人物。春秋战国时期,战争频仍,而且规模越来越大,给人民带来巨大的灾难。小生产者由于其经济地位脆弱,政治地位低下,更是吃尽了苦头。据和墨子同时的李愧计算,当时五口之家,有田百亩的自耕农,丰收年景亩产粟一石半,共收一百五十石,口粮九十石,社闾尝新春秋之祀用钱三百,余下的用作穿衣之费还缺四百五十钱,疾病死丧费及封建赋敛尚未计算在内。墨子也说,老百姓过的日子是“居处之不安,食饮之不时,饥饱之不节”。针对这样的现实,墨子从维护小生产的利益出发,提出了“兼爱”学说,借以保护私有财产,使人们过上“饥者得食,寒者得衣,劳者得息”的温饱生活。

  马克思说:“他们(指小农)不能代表自己,一定要别人来代表他们,他们的代表一定要同时是他们的主宰,是高高站在他们上面的权威,是不受限制的政府权力……”

  如果说“兼爱”学说是墨子从维护庶民的利益出发,目光向下的结果,那么,他在如何推行“兼爱”之道的方法上,却恰恰与此相反,犯了“唯上”的毛病。正像马克思指出的那样,墨子把施行“兼爱”的希望寄予君主、贤士、鬼神和天。在这四者中,他认为君主是关键,余三者是促使君主行“兼爱”之道的辅助物。

  墨子在《兼爱·中》中指出,“此(指行兼爱之道)何难之有焉?特上不以为政而士不以为行故也”。为证明自己的论点,他还引用了晋文公好恶衣,臣皆牂羊之裘;楚王好细腰,臣皆一饭为节的故事。在他眼里,只要“君主悦之”,臣就能“为之”,好像君主一开口天下人便能“兼爱”了。由于墨子认定了要实行“兼爱”,非打通君主这个关节不可,故他在君主身上真是费尽了心机。归纳起来,大致有以下四点:

  (一)正君之行。既然墨子认定君主威力无穷,那么端正君主的行为便成了当务之急。他知道,那种横征暴敛“为宫室台榭”之居、“为锦绣文彩”之衣、为“刍豢”、“鱼鳖”之食,蓄妻妾以供淫乐,死后还要“厚葬久葬”的“天下为政者”是断然不会“兼爱”的,于是相应提出了“节用”、“非乐”、“节葬”的主张,试图使君主的劣迹有所收敛。

  (二)佐君以贤。墨子认为,要想“国家之富,人民之众,行政之治”,任用更多的贤能之士是国君的首要任务。并且提出了“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,高予之爵,重予之禄,任之以事,断予之命”,“官无常贵,而民无终贱,有能则举之,无能则下之,举公义,避私怨”的用人主张。什么样的人才能算得上贤能之士呢?墨子说的很明白,就是能做到“有力者疾以助人,有财者勉以分人,有道者劝以教人”的人。这实际上指的是行“兼爱”之道的人。有力“疾以助人”,不就是“兼相爱”吗?有财“勉以分人”,不就是“交相利”吗?

  (三)师君以圣。墨子不止一次地称颂大禹、成汤、文王、武王这些“三代圣王”。其目的就是借“圣王”之口推行“兼爱”之道,让君主们有师可学。他是这样称颂大禹的,“昔者禹之湮洪水,决江、河而通四夷九州也,名川三百,支川三千,小者无数。禹亲自操橐耜,而九杂天下之川,腓无胈,胫无毛,沐甚雨,栉疾风,置万国。禹,大圣也,而形劳天下如此。故使学者以裘褐为衣,以跂屩为服,日夜不休,以自苦为极”。又说“不能如此,非禹之道也,不足谓墨”。这里的大禹显然是一个既具有“兴天下之利,除去天下之害”的雄心壮志,又具有实干吃苦精神的人物。因此可以说,大禹是“兼爱”思想的具体化、人格化。的确,如果君主们都学着大禹的样子,实行“兼爱”自然是大有希望的。

  (四)拘君于天。由于墨子相信鬼神的存在,相信“天”至高无上,有的同志就因此说“天志”和“明鬼”是墨子“思想的一个脊梁”,并由此得出墨子是复古派的结论。这种看法是非常片面的。我认为,墨子承认“天”,颂扬“天”,不过是一种借助“天”来拘约君主,推行“兼爱”之道的手段。他在《天志·上》中说,“顺天意者,兼相爱,交相利,必得赏;反天意者,别相恶,交相贼,必得罚”。又接着说,“然则禹、汤、文、武,其得赏何以也?子墨子言曰:其事上尊天,中事鬼神,下爱人。故天意曰:‘此之我所爱,兼而爱之;我所利,兼而利之。爱人者,此为博焉;利人者,此为厚焉。’故使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业万世子孙。传称其善,方施天下,至今称之,谓之圣王。”这其中的“天”,实际上是墨子的传声筒,“兼爱”思想的代言人。在人们敬“天”传统思想普遍存在的时候,墨子借其来约束君主,鼓吹自己的学说是很自然的,也是允许的。

  因为墨子的学说代表了小生产者的利益,所以有着坚实的群众基础。墨子赴楚游说以救宋国时,曾以威胁的口吻对楚王说,“然臣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,而待楚寇矣。虽杀臣不能绝也”。墨子高寿,历鲁悼、元、穆三公,行踪遍于鲁、齐、卫、宋、楚、越,其弟子的数目想来十分可观。故当时墨家同儒家并称“显学”。自汉代起,中国农民起义在准备阶段,多结成宗教团体,其间我们也可以看出墨家的影响(如生活刻苦、舍命行道、分财互助等)。鲁迅先生在《故事新编》中,曾以史实为据,写了故事《非攻》,刻画了墨子这个清苦朴素、忧国忧民、深沉而又善辩的动人形象。鲁迅先生还为墨子所最推崇的大禹也写了一篇故事《理水》。由此我们可以看出,鲁迅先生对墨子也是颇具好感的。

  墨子的另一个可贵之处,就是为实现自己的学说所表现出来的坚忍不拔的意志和实干精神。他不辞劳苦,不避艰险,游于列国之间,用生动、深入浅出的语言对君主进行说教,力图排解纠纷及战争。他一心一意为实现自己的学说奋斗,决不为利禄所动。楚惠王五十年(元前438年),墨子献书惠王,惠王不用其道而打算留下他养起来,墨子说,“翟闻贤人进,道不行,不受其赏;义不听,不处其朝。今书未用,请随行矣”。越王曾以五百里之地封墨子,但他一听越王不用其道,终不肯受。

  墨子为自己的学说奔走了一生,但由于时代的限制,他没有意识到人民的力量,更没有意识到要彻底摆脱封建统治者的压迫,只有走武装起义的道路,而是寄希望于君主,但是封建统治阶级(地主、旧贵族)同人民的利益是那样水火不相容,因此他到处碰壁,充当了庶民失败的代表者,而他的兼爱思想却成为历史宝库中的瑰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