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熹的儒教新纲领

  为了说明朱熹的儒教新纲领,简单追溯儒教的形成和发展、介绍儒教的旧纲领是必要的。

  

  中国的传统宗教发展到春秋、战国时代,出现了百家争鸣的局面。争鸣的各家都以自己的方式,述说着对天道、人事的看法。在那个时代,旧的秩序破坏了,传统的观念也冲破了。学者们可以自由争鸣,诸侯们也可以各行其是。社会在进步,也在混乱。秦朝统一,不仅车同轨、书同文,而且宗教也统一起来。秦以白、青、黄、炎四帝为至上神,其他诸侯国的神灵则降到从属的地位。秦朝君臣相信当时流传的上古帝王泰山封禅的传说,并亲自付诸实行。给传统宗教增加了一道绚丽的神光异彩。秦朝在政治上以吏为师,在宗教上,他们仅仅采纳了邹衍的五德终始说。

  从孟子和今天称为“黄老帛书”的文字看来,当时的学者们认为,上帝不仅给自己降生的民众树立了一个君,而且还为他们树立了一个师。孟子还援引《尚书》的话,来证实自己作师思想的不虚。不论《尚书》中是否确有这样的文字,还是《古文尚书》后来的伪造,有君、也应该有师的思想,是这一时期学者们普遍相信的思想,并且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儒教。君和师可以由一人兼任,但君和师两种职能却不可或缺,如有缺失,就会导致天下大乱。汉代学者总结秦朝灭亡的教训,认为他们不行仁义。不行仁义,也就是放弃了师道。

  还在戎马倥偬之际,学者们就向刘邦称说《诗》、《书》,但是继秦而兴的汉朝所选中的师,首先不是儒家的圣人孔子,而且是老子。所谓“汉承秦制”,不仅是政治上,也是在宗教上。在宗教上,刘邦仅仅在秦的四帝之旁又补上了黑帝,其他几乎原封不动地接受了下来。五帝之中,黄帝居中央,地位最高。天作之师,自然要奉承天意。所以老子的学说,就不仅仅是他的一家之言,而是天意。黄帝是上帝之首,所以也就黄、老并称。除了这种宗教上的原因以外,没有其他理由可以说明“黄老”为何并称。因为黄帝在当时人们的心目中,乃是一个行仁义的形象,甚至是行仁义思想的创始者。而老子学说的主要论敌,就是行仁义者。从学术倾向上,他们是绝对对立的。

  黄老之治恢复和发展了生产,社会得到了数百年来所难以求得的安定和富足。但是这种优悠放任的状态可以适应小范围的社会生活,却不适宜统治人口众多、版图广大的统一帝国。与安定、富足相伴的,是秩序的混乱,特别是上下等级秩序的混乱,这就是当时所说的“四维不张”。被历代学者所称颂的天才贾谊大声疾呼,要求实行仁义。而实行仁义的基本内容不是那种浮浅理解的所谓给一点爱,而是要“张四维”,整顿上下的等级秩序。而要行仁义,就应该崇任儒术,重新为国家寻找导师。

  贾谊的呼吁没有奏效,他本人反而受到排挤和打击。但是七国之乱给了人们绝大的教训。行仁义、任儒术的思想在暗中继续发展。汉武帝一上台,他的宰相、太尉就怂恿他实行儒术,但是遭到了健在的窦太后的严厉镇压。窦太后死,汉武帝就立即确定了独尊儒术的政策。对于古代政教一体的国家来说,行儒术,也就是使儒家的学说成为对传统宗教各种问题的正式解说。神灵的名称、性质,要根据儒经来说明;对神灵的祭祀要根据儒经来安排;神灵的意志,以及人们应当如何事奉神灵,也要据儒经作出解说。而对儒经的解释权,则在儒者手里。对儒经的解说,包括依附经文的注释和脱离经文的发挥,构成儒学的基本内容。而儒教,就是儒家学说和传统宗教的结合,或者更确切地说,是经由儒者们依据儒经加以安排和整顿的中国的传统宗教。

  因此,汉武帝确定独尊儒术,是儒教正式诞生的标志。而董仲舒回答汉武帝的《天人三策》,是儒教的第一个纲领。

  

  《天人三策》的基本内容,是说究竟怎样做,才能得到上帝的保佑。汉武帝在策问中首先追溯了五帝三王以后“大道微缺”的历史,然后问道,师法上古之治,对于保持天命有没有作用:

  夫五百年之间,守文之君,当途之士,欲则先王之去以载翼其世者甚众,然犹不能反,日以仆灭,至后王而后止。岂其所持操或悖谬而失其统与?固天降命不可复反,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?呜呼!凡所为屑屑,夙兴夜寐,务法上古者,又将无补与?

  接着就进入更实质的问题:怎样才能保持天命:

  三代受命,其符安在?灾异之变,何缘而起?性命之情,或夭或寿,或仁或鄙,刁闻其号,未烛厥理。伊与风流而令行,刑轻而奸改,百姓和乐,政事宣昭,何修何飭而膏露降、百谷登,德润四海,泽臻享木,三光全,寒暑平,受天之佑,享鬼神之灵,德泽洋益,施乎方外,延及群生?

  这个问题,也就是司马迁作《史记》所要究的天人之际,这是当时学者们所普遍关心的问题,也是当时宗教--政治生活中最为重要的问题。董仲舒之所以能成为汉代儒宗,就是他最好地解决了这个时代课题。

  董仲舒的对策一上来就说:

  陛下发德音,下明诏,求天命与情性,皆非,愚臣之所能及也。

  这是董仲舒对汉武帝策问宗旨的理解,这个理解,是最正确的理解,它得到了汉武帝本人的认可,董仲舒的回答被认为是最好的回答。这个理解表明,汉武帝策问的宗旨,是天命和情性问题,而首先是天命问题。据后来董仲舒的言论看,情性问题也是天命问题。所以,汉武帝的问题,归根到底是天命问题,并且主要是一个国家的天命问题,即一个政权如何才能得到上帝的保佑的问题。

  董仲舒回答道:

  臣谨按《春秋》之中,视前世已行之事,以观天人相与之际,甚可畏也。国家将有失道之败,而天乃先出灾害以遣告之,不知自省,又出怪异以警惧之,尚不知改,而伤败乃至。

  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。自非大亡道之世者,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,事在强勉而已矣。

  这就回答了汉武帝的第一个问题:天是仁爱的,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命令;人的努力是有效的,事在强勉。强勉,就是“强勉行道”。问题是行什么样的道,也就是说,什么是道?董仲舒的回答是:

  道者,所由适于治之路也,仁义礼乐皆其具也。故圣王已没,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,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。

  道,就是仁义礼乐之道。这个道,就是儒者之道。行这个道,就可以得到上帝的佑护,就可以保持自己所受的天命。即使圣王已没,他的子孙们仍然可以长久的享受安宁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事情的成败,关键在于自己:“故治乱废兴在于己,非天降命不可得反。”对策最后,董仲舒总结道:

  《诗》云:“宜民宜人,受禄于天。”为政而宜于民者,固当受禄于天。夫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,王者所当修飭也;五者修飭,故受天之佑,而享鬼神之灵,德施于方外,延及群生也。

  总结董仲舒对策的宗旨,就是一句话:即行儒者之道,就可以受到天的佑护。反过来说,天所佑护的,只是行儒者之道的人。由此开始,传统宗教教义就被奠定在儒家学说的基础之上。而传统的宗教,也就成为儒教。

  董仲舒的《天人三策》是儒教的第一个纲领。依据这个纲领,儒者们勤恳地观测着自然界的异常变化,因为那是上帝对政治好坏的反应;儒者们认真地研究如何制礼作乐,因为那是进行教化、行仁义之道的根据。从此以后,儒者们依据儒经,确定了上帝的名号,不断修订、安排祭祀的礼仪,以求得到上帝的佑护。虽然汉武帝的策问已经在寻求性情问题的答案,董仲舒在对策中已经指出人心、特别是君主之心的重要:“故为人君者,正心以正朝廷,正朝廷以正百官……”最后是天下太平,阴阳调和,祥瑞毕至。但是,在上千年间,儒者们注意的重心还是放在人的外部行为上,对于心性问题的研究始终难于深入。这样的状况一直继续到唐朝中期。

  从唐朝后期开始,上千年的历史经验,当时现实中的教训,佛、道二教在理论上的影响和进逼,使儒者们逐步把注意的重心转向心性问题。其标志就是对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和《孟子》的注意。经过儒者们数百年的努力,到朱熹,儒教对心性问题的探讨已非常深入,遂产生了继董仲舒之后的一个新的纲领,这就是朱熹的《大学章句序》。

  

  《大学章句序》之首,在指出《大学》是“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”以后,接着就说:盖自天降生民,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。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,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。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,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,使之治而教之,以复其性。此伏羲、神农、黄帝、尧、舜所以继天立极,而司徒之职、典乐之官所由设也。

  这段活的前身,是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所引的《尚书》中的文句:

  《书》曰:天降下民,作之君,作之师,惟曰其助上帝,宠之四方。后来出现的《古文尚书》,文字和这里稍有差异:

  天佑下民,作之君,作之师,惟其克相上帝,宠绥四方。

  这段话,是儒教天人关系的基本纲领,朱嘉的儒教新纲领,就是对这个纲领的发挥。

  依儒教的基本纲领,民众是天所降生的,至少是天所保佑的对象。天为民众所作的事,就是为他们选择、树立了一个君、一个师,让他们协助上帝,治理好百姓,把上帝的恩惠送到四面八方。自然,君主和师的任务,就是要研究如何才能治好百姓,如何才能把上帝的恩惠送到百姓那里。二千多年来,儒者们勤恳地研究治国之道,即所谓研究人事问题,就是遂行上帝交给自己的任务。董仲舒的纲领所说的,就是君主或师怎样才能协助上帝治理好百姓。董仲舒的答案是,行仁义礼乐之道,行五常之道。董仲舒认为:“王者承天意以从事。”(《天人三策》)因此,仁义礼乐之道,五常之道,就是天意。是天,要求世人行仁义礼乐,守三纲五常。因为“王道之三纲,可求于天”(《春秋繁露·基义》)。

  依董仲舒的意见,仁义礼乐、三纲五常,是天意,然而对于人,却是外在的东西。假如人的本性中没有遵守仁义礼乐的根据,那么,让人遵守这些规范,就会是一件困难而不易做到的事情。就像鸟儿的本性不会游泳,让它游泳就是一件困难、甚至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一样。老庄正是这样抨击儒教的仁义之道,认为仁义就像牛的鼻具、马的笼头一样,危害着人的本性。但是朱熹指出:天降生了民众,赋予他们的不仅是生命,而且给了他们一个仁义礼智的本性。这样,人们遵守仁义之道,就不是从外部强加的限制,而是自己内在的本性。这就像鱼儿要在水里游,鸟儿要在天上飞一样的自然而然,一样的应该。反之,不遵守这些规范,倒是自己危害自己的本性。

  经由朱熹的说明,则仁义之道不仅是外部的规范,而且是人内在的本性。外在规范和内在本性,不仅不再互相冲突,而且是相互补充,达到了高度的统一。

  为了说明天如何赋予了人一个内在的仁义礼智之性,从宋代开始,儒者们广泛探讨了理气以及它们的关系问题,从天理出发,程朱得出了“性即理”的结论,成了这一时期人性论的基础命题。

  性即理,也就是性本善。然而,虽然人人都有一个本善之性,在实际中却不是人人皆善、事事皆善。原因何在?从张载开始,引入了气质之性说,朱熹采纳了这个意见。这就是《大学章句序》所说的“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”,所以不能都有条件知道自己本性内所具有的东西,并加以保全。

  引入气质之性说,和性即理的命题一样,是程朱儒学在理论上最重要的建树。它在当时,较好地解释了人性本善却为什么会有恶人、恶行的问题。与本善的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的对立相应,是人心和道心的对立,并由此发展了宋明理学的心性学说。

  为了帮助人们按自己的本性行动,或者用朱熹的话说,是帮助人们恢复自己本来的善性,上帝为世人选择并树立了君和师。本来的善性是仁义礼智信,恢复本来的善性,就是教导人们按仁义礼智信行事。这样,朱熹给君和师规定的任务和董仲舒没有差别,但遂行这些任务的意义却不全相同。他们不再仅是贯彻上帝的意志,同时还是帮助人们恢复自己的本性。上帝的意志和人的内在愿望也统一起来了。

  本性就是天理,恢复自己的本性,就是保存心中的天理。要保存天理,就必须去掉那障蔽了天理的东西,这就是人欲。因此,恢复本性的过程,就是存天理、去人欲的过程,也是克己复礼的过程。依朱熹说,礼就是理,是理之节文。复礼,就是复理,就是恢复本性。

  克己复礼中存天理、去人欲的方法,主要是程颐创立的主敬原则。依程氏说,“君子当终日对越在天”、当时刻觉得“神如在其上,如在其左右”(《程氏遗书》卷一)。朱熹的《敬斋箴》道:“正其衣冠,尊其瞻视,潜心以居,对越上帝。”

  朱熹的《大学章句序》指出,人们之所以不能保持自己本来的善性,原因之一是“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”。不能知,所以不能全,为了全.首先必须知。这是朱熹于君子为学特别强调格物、致知的目的所在。朱熹的格物,原则上是格一切物,所以有人视它和近世科学的认识活动同类。但是,朱熹格物的目的,是认识自己本性中所固有的东西。这一点,和近世科学中的认识活动是根本不同的。

  格物以致知,主敬以复性,是宋明时代儒者们的基本事业。

  

  依朱熹所说,则伏羲、神农、黄帝、尧、舜,还有司徒之职、典乐之官,就是上帝任命的君和师。当然,还包括后来的禹、汤、文、武。他们部是受上帝之命,来管理下界百姓的上帝的使者。对于人神关系的这种认识,儒教和其他宗教没有区别。这些人,既是国家元首,又是宗教的领袖。后来的儒教国家,无论它的君主是否还有履行天命之实,但还保留着接受天命之名,国家的君主,一律都被称为圣人,他们的指示,就是圣旨,他们的意志,就是天意。

  孔子,也是天命的圣人:

  及周之衰,贤圣之君不作,学校之政不修,教化陵夷,风俗颓败。时则有若孔子之圣,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,于是独取先王之法,诵而传之,以诏后世。(《大学章句序》)

  至少从孟子开始,儒者们就经常讨论,以孔子那样的德行,贤于尧、舜远矣,但为什么不能为天子?孟子的回答是,由于无天子向天推荐。到汉代,遂尊孔子为素王。朱熹的意思,远有所本。在朱熹看来,孔子是虽然没有君师之位,但是实行了君师之事的圣人。

  所谓及师之事,就是说,孔子的事业,不仅是师的事业,而且是君的事业,并且首先是君的事业。孔子之学,不仅是教化百姓,而首先是管理百姓。这一点,也是常常被儒学研究者所有意或无意地忽视了的。《大学》一书,其基本内容,就是上古的君主在自己躬行上帝指示实践中的心得。朱熹叙述了上古学校教育状况的完备,然后说道:

  夫以学校之设,其广如此;教之术,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;而其所以为教,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,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伦以外;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;其学焉者,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、职分之所当为,而各俯焉以尽其力。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下,俗美于下,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。

  “而其所以为教,则又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”。人君是受上帝之命来“冶”、“教”百姓、使百姓恢复天生善性的。至于如何治和教,那要自己躬行实践。他们把自己躬行实践中的经验向世人传授,这就是古代大学教育的基本内容。这些内容流传下来,被孔子整理成书,就是儒经。这说的是经书内容的来源,也说的是经书内容的性质:儒经是君和师治、教百姓的经验总结。而这些经验,乃是上古君师躬行上帝指示的经验。

  上古的君师把自己躬行实践的经验教给人们,以致人们都能够知道自己本性固有的东西,从而安分地尽自己的职守,使冶隆于上,美俗于下,这是后世所不可企及的。然而,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后世儒者,为追求这样的太平盛世,竭尽了自己的努力。

  儒经是上古君主行上帝指示的经验总结,儒经也首先是为后世君主提供治、教经验的书。儒者们的学问,也首先是为君主而设的学问。董仲舒要汉武帝行仁义礼乐之教、三纲五常之道是如此,朱熹说君师的任务是治、教百姓,使百姓恢复天赋善性也是如此。复性,首先是君主也要复性;存天理、去人欲,首先是君主要存天理、去人欲。因为君主的心正,才能使朝廷、百官心正,才能进而使天下百姓心正。董仲舒虽然已经认识到这一点,但直到朱熹,才真正认真地实行了这一点,朱熹之学,被人归结为正心诚意之学,朱熹自己对这个归结也深以为然。朱熹每次进见皇帝,都要讲正心诚意之学;儒者们也把“格君心之非”作为自己事君的基本事业。皇帝而下,自然是文武百官、而其中主要是儒者们自己。这就是儒学的对象次第。

  从唐末开始推崇《大学》等书,到朱熹作《四书集注》,经过几百年的努力,《四书》逐渐成为儒经中最重要的经。而《四书》之中,《大学》又是最重要者,是朱熹用力最多的书。《大学章句序》集中阐述了朱熹对儒教最基本问题的看法,是他为学的纲领。由于朱学后来成为儒学,即儒教之学的正宗,《大学章句序》也就成为此后整个儒教的新纲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