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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逍遥适意、铸造天梯
从总体来看,儒家特别重视人在社会网络中的关系。也就是说,社会好像一张大网,每一个人都是这张大网中的一个网结,而每一个网结都要受到它四边网绳的牵扯,与四边都有关系。因此,每一个人都应该对自己在社会中所处位置有一个清醒的认识,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,确定了自己的位置,就应该按照自己的位置去履行自己的责任和义务。对于任何一个社会,要想保持它的稳定,儒家的这种思想都是不可或缺的。但这一主张的缺陷也相当明显,因为过多地注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就会使一个人的手脚缚满绳索,从而使他的生活变得滞涩、沉重和呆板。
提起道家,人们往往老、庄并提。其实二者之间的差异还是很大的。老子注重的主要是修齐治平,虽然他与儒家在具体的治国方法上有很大的分歧,但他与儒家的目的没有本质的区别,也就是说,他们都属于政治思想家,关注的焦点在政治。而庄子则不同,庄子在论述治国思想的同时,更大的注意力是放在个人生活方面,这就使庄子特别强调个人的自由。庄子是一个异常聪明的思想家,他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呼吁,如何努力,在这个衣食匮乏、尔虞我诈的社会里,人的肉体自由都是极其有限的,于是,他就特别重视人的精神自由。庄子这样做,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。
庄子的精神自由,只是一种内在的精神体验,如果把它外化为具体的现实生活,那就是行为的“适意”。适意是一种相对自由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。魏晋南北朝时期,是适意生活风气最为盛行的时期。那时的文人士大夫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恣意所为,一切都是为了适意:
王子猷居山阴,夜大雪,眠觉,开室,命酌酒,四望皎然。因起仿徨,咏左思《招隐诗》。忽忆戴安道,时戴在剡,即便夜乘小船就之。经宿方至,造门不前而返。人问其故,王曰:“吾本乘兴而行,兴尽而返,何必见戴。”(《世说新语·任诞》)
这个故事很有名,也是适意生活的典型。王子猷辛辛苦苦地坐了一夜的船,并没有实际的功利目的,完全是兴趣所致,兴致来了就去,兴致没了就回。《世说新语·识鉴》还记载了这么一件事:
(西晋)张季鹰(张翰)辟齐王东曹掾,在洛见秋风起,因思吴中菰菜羹、鲈鱼脍,曰:“人生贵得适意耳,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!”遂命驾便归。
放着官不当,宁愿回家当老百姓,原因就是为了能够过一种自由适意的生活。这与嵇(jī)康的思想是一致的。嵇康在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中明确讲自己不愿做官的原因,就是为了过一种自由适意的生活。
道家看重人生的适意和自由,后来这一主张又为禅宗所吸收,他们甚至认为,佛法西来的目的就是要让人们当一个自由自在的人。释灵澄有一首《西来意颂》,写得很是潇洒:
因僧问我西来意,我话居山七八年。草履只栽三个耳,麻衣曾补两番肩。东庵每见西庵雪,下涧长流上涧泉。半夜白云消散后,一轮明月到床前。(《五灯会元》卷十五)
有僧请教祖师西来的用意,释灵澄就告诉对方说:祖师西来,就是要我隐居深山,过一种草履麻衣、身心两闲的自由适意生活。古今人们总是喜欢用“闲云野鹤”来形容一个人生活的闲适,而有些人的生活比那些所谓的闲云还要悠闲:
片心高与月徘徊,岂为千金下钓台?犹笑白云多事在,等闲为雨出山来。(范仲淹《寄林处士》)万松岭上一间屋,老僧半间云半间。三更云去逐行雨,回头却羡老僧闲。(僧显万,引自《梅磵诗话》卷上)
林处士指林逋,是宋代著名的隐士,他比白云更清静无事。僧显万的诗歌写得更潇洒:夜幕降临,自己与白云同室而居,待到半夜时分,还要去行雨的白云异常羡慕自己这个可以照睡不误的老僧人。
要想获得自由闲适的生活,首先要解去各种名利欲望对自己的束缚,也就是庄子讲的“悬解”和佛教讲的“解脱”。印度佛教的解脱方法,就是通过累世的修行,把自己从世俗苦海、五道轮回中解脱出来,成为不生不灭的佛祖。印度佛教的这种解脱是一个漫长的艰苦的道路。而禅宗的解脱却简单得多:
(僧璨禅师)大集群品,普雨正法。会中有一沙弥,年始十四,名道信,来礼师。……问:“唯愿和尚教某甲解脱法门?”师运:“谁人缚汝?”对曰:“无人缚。”师云:“既无人缚汝,即是解脱,何须更求解脱?”道信言下大悟。(《祖堂集》卷二)
这则故事生动地说明了一个人是否能够得到解脱,关键在于自己的“心”。要想自由,要想解脱,不必向外求援,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。石头希迁禅师与僧人也有一段类似的问答:
僧问:“如何是解脱?”师曰:“谁缚汝?”又问:“如何是净土?”师曰:“谁垢汝?”问:“如何是涅槃?”师曰:“谁将生死与汝?”(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四)
追求一种心悟后的精神自由和适意,其中固然渗透着人生的无限凄凉,但作为一个在现实生活中随处都受牵扯的人,这是他最好的安慰剂。同时我们还要看到,这种要求自由适意生活的呼声,实在是对中国宗法专制制度的一种反抗,是漫漫黑夜人生中的一点火花,它虽然不可能彻底地照亮我们的人生道路,但毕竟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一线的希望和慰藉。
爱自由是人的天性,所以一旦有人揭示“自由”以后,便很快得到人们的认同。自从庄子决心当一个泥坑里的自由龟以后,许多人步其后尘,我们分别看看其后一些文人、道教和佛教代表人物的行为:
又读庄、老,重增其放,故使荣进之心日颓,任实之情转笃。此犹禽鹿,少见驯育,则服从教制;长而见羁,则狂顾顿缨,赴蹈汤火,虽饰以金镳,飨以佳肴,愈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。(嵇康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)帝(梁武帝)手书招之(陶弘景),锡以鹿皮巾。后屡加礼聘,并不出,唯画作两牛,一牛散放水草之间,一牛著金笼头,有人执绳,以杖驱之。武帝笑曰:“此人无所不作,欲敩曳尾之龟,岂有可致之理。”(《南史·隐逸传》)有僧辞乐普,乐普曰:“四面是山,阇黎向什么处去?”僧无对。乐普曰:“限汝十日内下语,得中即从汝发去。”其僧冥搜,久之无语。因经行偶入园中,师(善静禅师)怪问曰:“上座岂不是辞去,今何在此?”僧具陈所以,坚请代语。师不得已,代曰:“竹密岂妨流水过,山高哪碍野云飞?”其僧喜踊,师嘱之曰:“祗对和尚,不须言是善静语也。”僧遂白乐普。乐普曰:“谁下此语?”曰:“某甲。”乐普曰:“非汝之语。”其僧具言园头所教。乐普至晚上堂谓众曰:“莫轻园头,他日住一城隍,五百人常随也。”(《景德传灯录》卷二十)
庄子是道家的代表人物,他要当一只曳尾涂中的龟;嵇康是文人的代表人物,他要当一头长林丰草中的鹿;陶弘景是道教的代表人物,他要当一头水草间的牛;善静是禅宗的代表人物,他要当无遮无碍的行云流水。他们使用的比喻不同,但意思是一样的。当然,要想自由,要想适意,还必需有一定的理论基础和思想修养,这就是内圣外王和不执不著。关于这些思想,我们将在其它章节中讨论。
要想过一种自由自在、无忧无虑的生活,还必需解决人的死亡问题。庄子主要是用理论在精神上淡化死亡、甚至美化死亡的办法去解决这一问题,但这绝不是一种彻底的解决办法。如果这一问题解决不了,那么“死亡”就会像一片永远也不会消散的乌云一样,时刻笼罩在人的心头上。在中国古代,有一大批勇敢的人站了出来,自告奋勇地承担起解决这一人生大难题的重任,他们就是道士。
对于人的生命是否能够无限延续的问题,道士们有一个逻辑推理的过程。他们看到人们总是吃一些容易腐烂的果蔬、粱肉,然而人们还能够活到数十岁,于是他们想:如果人们吃的是永不腐烂的金属物,那他们的寿命将会有多长呢?回答是肯定的,只要人能够消化金属物,把金属物的永存属性吸收到人的肉体之中,那么人也就可以长生不死了。但道士们也清楚地知道,金属物是不可以直接像瓜果那样入口可食,于是就出现了炼丹,把某些金属物炼成可以食用的丹药,然后通过一段服食,逐渐使这些金属物像雨露润物那样渗入人的肉体,于是便成了不死的神仙了。
道教出现于东汉末年,大批服食金丹的现象也就出现在紧随其后的魏晋时期。王弼、曹操、左思等一大批文人都曾服食过不同的金丹。这种服食金丹的风气一直延续了上千年。有一个近似笑话的故事,足以说明古人服食金丹的风气之盛:
后魏孝文帝时,诸王及贵大臣多服石药,皆称石发,乃有热者。非富贵者,亦云服石发热,时人多嫌其诈作富贵体。有一人于市门前卧,宛转称热,要人竞看,同伴怪之,报曰:“我石发。”同伴曰:“君何时服石,今得石发?”曰:“我昨市米,中有石,食之今发。”众人大笑。(随朝人侯白《启颜录》)
丹药是用各种金属矿物炼制而成的,烧炼的过程又相当复杂,需花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。因此,金丹不是一般人所能服用得起的。金丹有一定的毒性,服食后会浑身发热,严重的还会使全身溃烂,以致于丧失生命。正因为金丹是富贵人的奢侈品,所以有一些人为了装出一副富贵相,连金丹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弄清楚,也要装作服食了金丹而浑身发起烧来。
唐宋时期,服食金丹的风气依然强劲如初。唐朝的几位皇帝,如太宗、宪宗等都是因服金丹而死的,服食金丹的还有高宗、玄宗、武则天、武宗等。服食金丹的文人学士就更多了,以反对佛教和服食金丹著称的韩愈就是因为服用金丹而去世的。韩愈深知金丹有毒,这是他反对服丹的主要原因,但他又抵挡不住长生的诱惑,于是他就拿出文人的智慧,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,据五代人陶毂《清异录》记载,韩愈先用琉磺喂鸡男(公鸡),号之为“火灵库”。琉磺是炼丹的主要原料之一,直接服用恐中毒,于是就让鸡从中作一个缓解的中介作用,让鸡先吃琉磺,自己再吃鸡。大概这种做法的效果不太好,韩愈干脆直接服食金丹,结果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李白、杜甫也都炼过金丹(关于李白、杜甫炼丹、服丹的情况见《唐宋道家道教与文学》一书)。白居易比较信佛,但他炼丹的热情一点也不亚于李、杜:
公好神仙,自制飞云履,焚香振足,如拔烟雾,冉冉升云。初来九江,居庐阜峰下,作草堂烧丹,今尚在。(《唐才子传》卷六)
关于飞云履的制作方法,五代人冯贽《云仙杂记》卷一有比较详细的记载:“白乐天烧丹于庐山草堂,作飞云履,四面以素绡作云朵,染以四选香,振履则如烟雾。乐天着,示山中道友曰:‘吾足下生云,计不久上升朱府矣。’”这些描写都很生动、很形象,它说明白居易爱神仙爱到了入迷的程度,焚香生烟,造成一种云雾缭绕的仙境气氛,诗人穿上飞云履,在这人造云雾中舞手振足,作冉冉飞天状,诗人当时一定是飘飘然有凌云之意。《唐才子传》的作者辛文房是元代人,他说在元代时,尚能看到白居易烧丹用的茅房和丹灶,可见白居易烧丹不仅规模大,而且很有名,不然他的烧丹遗址是不会保存到元代的。
道教发明的其它长生办法还很多。比如饮菊花酒。菊花是一种耐寒植物,人们往往把人的中老年比作四季中的秋天和冬天,既然菊花能在寒霜中开放,那么就说明它有抗衰老的功能。因此就有一些道经说,某某人就是靠吃菊花而长生不死的。陶渊明就特别喜欢菊花,经常采菊。现在的读书人不知道陶渊明采菊的目的是为了养生,就说陶采菊是因为他爱菊花的高洁。松树也是一种耐寒长寿植物,所以道士就吃千年古松根部由松脂形成的块茎植物--茯苓,甚至吃松叶。到了后来,道教又提倡内丹,所谓内丹,就是以身体为“炉鼎”,以体内的阴阳之气炼成“真丹”,以达到不死的目的。这种内丹修炼一直发展到今天的气功。
道教的主观愿望是美好的,从理论上也多少找到了一点根据,但结果是一败涂地。道士们绞尽脑汁,想尽办法,但他们所铸造出来的“登天梯”的那一头总是够不着天堂边缘。他们在深山中为铸造天梯而忙碌了一生,到头来可能一无所有,因此他们的失败又显出几分凄凉和悲壮。当然,道教的求仙养生活动并非完全无意义,他们的养生理论中有大量合理的因素,他们的炼丹活动开化学先河。道教为人类留下了非常宝贵的文化财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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