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讲儒家的“仁”,必须从“心”开始。而要将“仁”和“心”合起来讲,有一个成语颇能说明问题。这个成语叫做“麻木不仁”,几乎是妇孺皆知,人人会用。“麻木”,“不仁”,何谓“不仁”?“不仁”就是“麻木”。而“麻木”很好讲,“麻木”是一种病,一种四肢麻痹、没有感觉、不得自如的病。那么,“不仁”的意思也就很清楚了。“不仁”像“麻木”一样,也是一种病。中医经典《素问》里有一篇“痹论”,专讲“麻木”或“麻痹”,其中说道:“皮肤不营,故为不仁。”可见,“不仁”确真是中医里的“痹”病。儒家向来“能近取譬”,“不仁”这种中医里司空见惯的病,也就自然被儒家信手拈来,而用之于论说高深道理了。宋儒程颢论儒家的“为己之学”,即以“不仁”取譬:“认得为己,何所不至?若不有诸己,自不与己相干。如手足不仁,气已不贯,皆不属己。”

  “不仁”既是“麻木”,那么,“仁”就是不麻木,所指称的大抵是一种敏感而且灵动的状态。这或许正是“仁”字的本义。儒家的“仁”必须要从这里讲起。许慎《说文解字》:“仁,亲也,从仁从二。”这是以人与人之间的亲爱之情解“仁”,固然不能说不是,今人大多也是照着许慎讲,可毕竟不是探本之论。欲探其本,直指人仍嫌不够,还必须直指人之“心”。儒家的一切为人之道,皆自“心源”流出。“道”自“心”出,“道”是“体”,“心”也是“体”,“道”“心”一体。“仁”是为人之道,这个“道”也是自“心”出,有此“仁心”,即有此“仁道”。孟子有言:“仁,人心也。”即是从“人心”讲“仁”,将“仁”死死地锚定在“人心”这个本原上。孔子虽未曾明言“仁即人心”,然综观《论语》里的“仁论”,实际上也是从“人心”讲“仁”。典型的例子是宰我问三年之丧,孔子以心安与否说“仁”,宰我“不仁”,正缘于他的“心安”。“心不安”才是“仁”,这就和孟子没有什么不同,都是从“人心”讲“仁”。

  若进一步比照孔孟,还可发现,孔子的“不安”之心,大抵相当于孟子的“不忍人之心”。二者都是有动于衷的心之“灵动”,亦即“仁心”。此“心”为人性所固有,是“从本心里面流露出来的直觉”(梁漱溟语),或者是“人与人间之一种温情与善意”(钱穆语)。有一次,樊迟问仁,孔子以两个最平实的字作答,说“仁”就是“爱人”。正是这与生俱来的活泼泼的“爱心”,定义了人之为人的本质,“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”,此“几希”之异,即在于人有“爱人”之“心”。可见,“仁”确定了人道的根本,同时也确立了人本真性的尊严与价值。“人道”自然有许多条目,比如孟子的“人道”除了“仁”,还有“义”、“礼”、“智”、“信”等,而究其实,这些都可归于“仁”,程颢就说过:“义礼智信,皆仁也。”还是孔子说得平实而且通透。他说,全部的“人道”,不外乎两个东西,“仁与不仁而已矣”。

  求仁得仁

  孔子在《论语》里处处方便说“仁”,似乎是人不同,“仁”的说法也不同。看来,孔老先生不是在苦心孤诣地给“仁”下定义,而是在苦口婆心地为学生讲解“仁之方”,也就是“求仁”的路径或方法。

  如将繁多的“仁之方”进行提炼,有几点至关重要,而且为孔子所再三致意。首先是当下践履。儒学不是一套概念的演绎,甚至也不是一种知识体系,而是实实在在地做人的学问,是为“实学”。它讲究“从现在做起”,一个“现在”,一个“做”,这门“实学”的真义几乎全在此了。“做”用孔子的话说就是“力行”,而“力行”则差不多就是“仁”了,所谓“力行近乎仁”。至于“现在”,每时每刻都是“现在”,故而每时每刻都在做做人的学问。不管外在的一切如何变化,做人的功夫不可须臾停息,所谓“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。”

  其二自我作主。儒家的“仁学”乃是“为己之学”,所谓“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”。“为己”即是首先亦是首要地在自己身上做功夫,眼睛要盯住自己,不要总是盯着他人,今日所谓“从我做起”庶几近之。“仁”既是道德的自觉,那么,“求仁”就是自己的事情。自己的事情,必须自作主宰。“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”,说的正是道德的主体性。具体到“求仁”,孔子反问道:“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”又有一次自问自答说:“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”这些都是在耐心点醒道德的觉悟,也是在苦心激励道德的自我决断。“仁”并非远在天边,而是近在己身,它其实就在“我”“心”中,或者就是“我”“心”本身。“君子上达,小人下达”,上升之道,道阻且长,下沉之道,岂只坦途?今人不是早说过“愈堕落愈快乐”吗?上升还是下沉?这真是一个问题。圣人的意思非常简单,你自己决断你自己;重要的是,你能够决断你自己。而且,有什么样的决断就成就什么样的自己。这就叫做“求仁得仁”。

  其三是成己成物。儒家“为己”,是为了“成己”,成就一个道德理想主义的自己。然而,仅仅是“成己”还远远不够,还必须推己及人,推己及物。孔子每一个较高境界的“成己”,肯定都包含着“推己”的功夫。其实“推己”的功夫也有深浅之分,最基本的“推己”是“恕道”,也就是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更高境界的“推己”则是“己欲立立人,己欲达达人”。孔子曾经“夫子自道”,道出了自己一生信奉的“一贯之道”,也不过两个字,“忠恕而已”。朱子解“忠恕”曰:“尽己之谓忠,推己之谓恕”,“尽己”是“仁”,“推己”是“仁”,而更高境界的“立人”、“达人”,实际上也植根于人心的那一份“不忍人之心”,所以,它乃是“仁”中的应有之义,是“仁人”理应开出的新境界。

  “求仁”还有一些具体的功夫。在孔子那里,这些具体的功夫可用“克己复礼”四字总括。“仁”之“本心”固然内在于“己”,但“己”并非纯然就是“本心”,它还杂有私欲。孟子“道性善”,孔子称“性相近”,此“性”乃是《中庸》“天命之谓性”的“性”,或者《易传》“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”的“性”,它由“天命”(或“天道”,或“天理”)赋予,故而纯然为善。然私欲的存在遮蔽了“本心”,驱使生命向下沉沦。“克己”的功夫,即是克尽己私,使“本心”显发,复归天理。孟子的功夫近似于孔子,一言以蔽之曰:“求其放心”。“放心”即是“失其本心”。“本心”既失,当然必须下功夫去“求”,冀使复归“本心”。“人有鸡犬放,则知求之;有放心而不知求”,对这种事情,孟老夫子感觉很不能理解,同时也感觉很悲哀。

  止于至善

  功夫其实也是境界。当下的功夫,便有当下的境界;功夫既深,则境界全出。“克己复礼”是功夫,“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”则是境界,“下学”是功夫,“上达”则是境界。“求其放心”或“尽心”是功夫,“存心养性”也是功夫,“知性知天”、“万物皆备于我”或“上下与天地同流”则是境界。这是一种“天人合一”的“天地境界”,自然也是儒家的一种极乐境界,“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”,儒家确信并且真实地体验到了这种极乐之境。这种境界还是一种神圣的境界,孔子所谓“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”,孟子所谓“充实之谓美,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,大而化之谓圣,圣而不可知之谓神”,说的都是这种神圣境界。

  儒家的“天地境界”或“神圣境界”,无疑是至善的境界,做了那么多的功夫,而臻此极境,儒家或许应该歇一歇了。《大学》谓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”,“止于至善”说的正是要在“至善”之境停止下来。

  可是这个“止于至善”的“止”,又似乎并不存在。《周易》八八六十四卦,“既济”之后,紧接着却是“未济”,刚刚完成的状态,转瞬又被打破,所谓“完成”,最终仍旧是“未完成”。由此可见,极境是相对的极境,可以说它存在,也可以说它不存在。所以,那个止于极境的“止”,也不能是绝对的“止”。生生不息,“生生之谓易”,信然!

  其实“止于至善”已经暗含这样的意思:不达“至善”之境,决不能有哪怕是片刻的停止。也就是说,通往“至善”的漫漫长途,必将是生命的精进不止。“止”是相对的,而“不止”则是绝对的。儒家有限的一生,就这样投入到了无限的对于“至善”的追求中了。孔子深谙“知止”之道,但他更多的是勇往直前:“譬如平地,虽覆一篑,进,吾往也。”颜回死了,孔子还在追怀他的“德日进”:“吾见其进也,未见其止也”。曾子说得最为沉重:“士不可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,不亦远乎?”生命不息,精进不止,儒者的一生实是勇猛精进的一生。

  儒者的一生,却同时又是忧心忡忡的一生。“忧”字从心,儒家之“忧”其实正出自人之为人的“本心”,不过是“仁心”的自然显发而已。说过“仁者不忧”的孔子,分明又将“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”视作己之“忧”。“止于至善”是乐,而臻于“至善”之前的精进不止则是忧。乐是相对的,忧则是绝对的,正如同“止”是相对的,而“不止”则是绝对的。为己忧,也为他人忧;“进”时忧,“退”时也是忧。“然则何时而乐耶?”岳阳楼上的范仲淹问得好,他自己的回答便是众所周知的那两句: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。这样的“乐”,终儒者一生,只怕是难得出现一回吧。“生年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”,这原是汉代文人末世中发出的嘲讽,可范仲淹们若是听见了,肯定会欣然领受,或许又会说一句,“于我心有戚戚焉”。

  一面是“乐莫大焉”的“上下与天地同流”,一面则是不可一日或止的“终身之忧”,应该说“乐”与“忧”都是儒者的真实思想和体验,它们并存于一身,体现了儒家辩证的智慧,这就叫做“忧乐圆融”。